被索马里海盗囚禁的4年半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2-06-01 16:46:50

10月25日,被索马里海盗劫持4年半之久的“NAHAM 3号”上的12名中国船员获得解救,回到中国。来自台湾的轮机长沈瑞章向我们讲述了船员们遭囚禁的经历。


10月26日,“NAHAM 3号”渔船轮机长沈瑞章(中)在妻子杨秀慧(左)陪同下抵达台湾

口述:沈瑞章   记者:吴丽玮


死了三个人



王昭死的时候是2013年的元宵节。那时候我们已经被囚禁了11个月,身上当然没有手表了,连内衣内裤都被海盗抢光了,但我在船上跑了几十年,很会看月亮,看北斗星,就知道农历的日子,非常准确。

王昭是船上第三个死的人。死前三天只有脚水肿,死前一天下午3点多钟突然倒下去不省人事,等扶起来人就不会说话了。我让船上唯一一个既会说汉语又会说英语的菲律宾船员和海盗去讲,这个人没有药就会死的,但海盗没有拿药来。第二天早上9点多,王昭就死了。之前一个印尼船员也是这么死的。

王昭是河南人,船上还有一个船员叫王梦召,两个人名字差不多,家也离得很近。王梦召给家里打电话时,把王昭的死讯告诉家里人,后来听他家人说,一直不敢告诉王昭的父母,他们家挺可怜的,父亲有残疾,只有这一个男孩,最后他妈妈知道这个消息,人都疯了。

王昭死了以后,我们就把他抬到船上的冷冻舱里。那时候还很天真地以为海盗很快会放了我们,索马里那边天气很热,放在冷冻舱能保存得久一点。船上第一个死的是船长钟徽德。2012年3月26日凌晨2点多,索马里海盗劫持了我们的船,船长为了阻止海盗上船,拿凳子去砸海盗,结果被打死了。天亮之后海盗让4个船员把船长抬进冷冻室去。

船长很英勇,但死得太不值得了。听船上的二副冷文兵说,海盗是开着两艘快艇追上来的,每艘艇上6个人,,开枪的声音很大。我们没有武器,船长想得很天真,结果被海盗一枪打在了脖子上,他捂着伤口往机舱里面跑,躲了起来。我们当时都在睡觉,被海盗拿枪指着推到甲板上,全都绑了起来,天亮之后,海盗才在机舱最后面找到了船长的尸体。

倒霉的行程



我们被海盗劫持,说起来真的是太倒霉了。被劫持前两天,船老板洪高雄还给船长打过电话,说这个海域最近有海盗出没,让我们准备离开,去安全一点的地方。可是第二天,船老板的大儿子又打卫星电话说,这边鱼很多,不用换地方,于是我们就没走。被劫持的位置我之前恰好看过海事地图,在北纬6度20分、东经54度40分左右,而索马里在东经42度20分,二者相差300海里,肯定是公海了,没想到海盗依然这么猖狂。


NAHAM 3 号

说起我自己来,更是倒霉。我在船上是当轮机长的,和船老板本来签的合同是去“建昶33号”上工作,那艘船在毛里求斯,但老板临时决定让我先到“NAHAM 3号”来代理几个月。“NAHAM 3号”的船长钟徽德和轮机长李波海在船上发生过冲突,船长管开船和捕鱼,轮机长管引擎和鱼的冷冻储存,两者都是最重要的角色,老板怕他们在海上出事情,就让我赶快到这艘船上顶替李波海,毕竟人在海上时间太久,容易发脾气,给他放假,让他回家一趟。李波海啊比我还倒霉,他当时出来已经5年多了,我到了船上2个月零18天,他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走,结果遇上了海盗,这一下变成了离家10年。

船上离家很久的大陆船员非常多,有的已经跑了六七年都没有回家,当时年纪还都非常小,最小的一个才十七八岁。我的月薪是7万台币,差不多2300美元,这不算高,如果是货轮的轮机长,一个月赚25万台币,不过货轮对轮机长要求也很高,是海事大学毕业的学生才行。但我听一个河南的船员说,他的月薪只有450美元。他们都是和当地的劳务公司签的合同,大家的收入差距还是蛮大的。

我很小就出来跑船了,老家在基隆,村子里都是出去讨海的人。以前我跟的是印尼那边的捕鱼船,一年就回来了,这是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。我当时已经58岁了,但家里两个女儿都要读大学,老婆既要照顾家,又要摆摊做生意,很辛苦,基隆的渔业已经没落了,我想多赚一点钱,就到高雄跟这个老板签了3年合同,一年进一次港,其余时间都在海上漂着。我对出海是蛮着迷的,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,老婆孩子都不让我走了,但前几天记者让我回老家村子的海边接受采访,我一看到大海还是很兴奋,很想再上船去。别人会觉得在海上时间长很无聊,但我很开心。我买了卡拉OK、摄像机、手提电话和手机,每次出海行李都要装4箱,没事的时候就看看电影,和船员照相,拍拍海豚、鲸,或者唱唱卡拉OK,都是一些老歌,闽南语的《车站》《爱拼才会赢》,还有邓丽君的《小城故事》《甜蜜蜜》什么的。

船老板是高雄人,但是船在阿曼注册,听说了这种情况,就觉得很奇怪。我从毛里求斯的港口坐日本的运输船到这艘船上,按说台湾船的船体上要写汉字的,但这艘船只写了英文,我感觉很不妙,后来在机舱操作台上看航海日记,里面写着船的制造日期,一算,这艘船已经服役31年了。铁壳船的使用年限是30年,原来这是一艘国外的废船,被黑心老板买过来,在台湾没法注册,所以才在阿曼注册。

被劫与自愿留下



因为不是台湾船,台湾方面对我们的救援难度就更大了。被抓后的第14天,海盗让李波海给老板洪高雄打电话。当时我们被囚禁在船上,老板表现得很积极,甚至保证过,就算不要船,也会把人赎回去。但当时鱼货还在,船还在,老板有利可图,说得很好听的样子。老板问有没有伤亡,知道船长被打死了,可是他并没有把真实情况向家属通报,船上只有我和船长是台湾人,家属他都可以直接联络到,但他一直跟我们的家属隐瞒真实情况。直到第49天,海盗让我们给家里打电话,我老婆才知道我被抓。那时候是台湾的凌晨两三点,我跟她说,让她天一亮就去基隆“立法委”,再找电视台、报纸去发布新闻。大陆的船员也都打电话回去,家里人只能找最基层的政府,其余时间就是等上面的消息。我们的船上还有菲律宾、越南、柬埔寨、印尼的船员,他们打电话回去都没什么反馈,海盗主要就是想跟大陆和台湾当局谈。但是台湾当局说,这条船不是台湾船,所以他们只能救我一个人。

2012年10月底,海盗跟我说,我的赎款已经谈好了,准备放我回去。其他人听说这个消息,有的人替我高兴,有的人很恐惧。我心里很复杂,船长已经死了,台湾人只剩下我一个,其余的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,还没有娶老婆,我一走,老板会不会不再帮忙?以前我跟他们开玩笑,我都能当他们的爷爷了,我想我做他们的父亲是做得起的,想了几天,就跟海盗说,我不走了。海盗也认为我很有勇气,因此对我好了一点,分水和米饭的时候,都让打饭的人给我多打一点。


人质被释放


船上囚禁与谈判陷阱



最开始我们被囚禁在船上,日子还比较舒服。

船上有淡化海水的机器,可以用那个水煮饭,船上还有茶油、冻菜,粮食够吃一年。索马里那边鱼真是太多了,鱼钩扔下去随便钓。以前我们的船主要捕金枪鱼,在日本销路很好,每两个月都有一艘日本的运输船过来拿鱼货,其他的杂鱼有台湾的运输船过来取,也是两个月来一次。海盗允许我们在监视范围内随便钓鱼,钓上来之后他们也会吃,他们上船时自己带了面条和白米饭,平时也有小船送补给品。我们在船上还能用海水洗澡,但海盗们基本不洗澡的,很懒。虽然我们被限制在甲板上坐着,晚上就在那个很小的地方挤着睡觉,但还是比较自由的,再加上当时以为很快会回去,心理上也没有负担。

海盗每天和我们同吃同住在船上,反正他们回去了也可能没有饭吃。一共有40多个,24小时拿着枪监视着我们20多个人,船员都是年轻人啊,海盗也怕我们反抗,白天视线好的时候他们会轻松一点,晚上我们睡觉,他们一直醒着,直到天快亮了才敢睡一会儿。四川船员冷文兵很勇敢,有一次想逃跑,半夜跳进海里游走了,但第二天半夜又被抓了回来。他说自己游了很久,但是又渴又饿,上岸后找到一户牧羊人家,那户主人很客气,拿水和羊肉给他吃,他吃的时候,那人出门打电话给海盗,说冷文兵在这里。其实他们都是一伙人,有船的时候就是海盗,没船的时候就是渔民和牧民。

平时海盗对我们的态度,都取决于谈判是否顺利。最开始,老板洪高雄派了一个马来西亚的律师来跟海盗谈判,李波海有时会直接给这个人打电话。但这个人很不可靠,谈判始终没有进展,后来才知道,他不是马来西亚人,而是福州人,不知怎么搞了一个马来西亚的身份,其实连家属的钱都要骗,有一次打电话给我老婆,说他人在厦门,需要5000元人民币,我老婆赶紧汇了钱过去,这笔钱到现在都没有还给我们。老板和海盗的谈判时常破裂,海盗也很着急,一旦谈判不顺,就拿枪逼着我们给家里打电话,让家属回去筹钱。


10月23日,被索马里海盗释放的26名人质抵达位于肯尼亚内罗毕的机场。

陆上囚禁



我们从船上转移下来之后,老板的态度大变,因此海盗对我们态度很差。被俘虏之后,我们的船是抛锚漂浮在海面上的,1年零3个月之后,锚和铁链都坏掉了,船底也坏了,船被海浪拍打到沙滩上,搁浅了。老板看到船已经报废,就翻脸了。李波海打电话给那个马来西亚律师,对方说他已经不负责了,之后一段时间,老板都没有再联络海盗,海盗于是就不给我们吃的。那时候我们转移到陆地上,一天只有两顿饭,早上是四五片春卷皮,晚上是白米饭和白糖水,一整天的水只有500毫升,而索马里在沙漠地带,从上午10点到下午3点气温超过40℃,我们只有几块篷布,盖在头顶上和垫在地上用。人都已经迷迷糊糊的受不了了,只能慢慢忍耐,最热的时候基本就在睡觉中度过。

转移到陆地上也不能洗澡了,平均20多天换一次衣服,换下来的衣服没法洗,只能拿去在太阳底下晒。我们在陆地上的3年零3个月,搬了差不多四五十个地方。如果天上有侦察机徘徊,或者遇上游牧民族来放牧,海盗怕我们被发现就要给我们转移地方。索马里野兽很多,应该有很多狮子、老虎,我们没碰到过,因为我们人多,猛兽不敢接近,但我们看到过鹿和羊的整副骨架丢在那里,一看就知道是被野兽吃掉的。

到陆地后换了一批海盗。以前在船上那批人比较好,只要船员不打架,不惹他们,他们就不管你。在陆地上的海盗很坏。白天太热大家都在睡觉,晚上会睡不着,你想聊天,他们就会骂你,平时说话太大声也不行。晚上起来上厕所,海盗听到了动静,就拿手电筒一直照着你。如果你惹了海盗,他们会把你的双手双脚绑在身后,拿绳子拉紧,有时候船员痛得直叫。

比较容易惹怒海盗的事是船员捕猎。为了充饥,四川的船员最早开始打鸟,后来索马里闹禽流感,海盗害怕,不让我们打了。越南人和柬埔寨人做陷阱比较厉害。外面铺着树叶,里面放一根皮筋,再拿绳子做一个套,有时晚上能抓到狐狸,有时也拿橡皮筋做成弹弓打老鼠吃,在帐篷里看到蜈蚣、蝎子就捉来拿火烤。这些东西我以前从来没吃过。狐狸肉闻起来是香香的,但第一次只敢咬一咬,不敢往下吞,感觉口感还是很细腻的,第二次就试着咽下去,觉得口味蛮好,后面一点一点吃得就多了。有些海盗稍微友善一点,这些人当班时我们就去打猎,有些人很凶,看你烤着动物肉吃,会找你的麻烦。海盗跟我们在一起时间久了,也学会说普通话了,会跟我们说,“吃饭,拿水”,你骂他,他也听得懂。骂人的话学起来比较快,海盗会骂“他妈的”之类的。

我们不是没想过逃跑。每天没事做,大家就会天南地北地聊天,说以前在家乡做过些什么,也说逃跑的办法。索马里的地形在南北方向上很长,南北跨14度,东西只有2~3度。我们从船上转到陆地上以后,每次搬家要不就是走着,要不就是坐车,但只有一个多小时,所以我们始终是在上船位置的附近转来转去,那里是北纬5度多一点。从这个纬度出发,最好的办法是往西逃到肯尼亚去,那边比较发达,绝对不能从海上跑,那都是海盗的地盘。但我们有个问题始终没法解决,那就是水。海盗的头脑还是很好的,我们能想到的,他们都已经想到了。不给我们水喝,米饭也不够吃,只要让我们饿不死就行,吃饱了怕我们有力气反抗。

随着谈判越来越顺利,海盗对我们的态度也好起来了。海盗看找船老板没什么起色,就让我打电话给台湾有关部门。我的旅行证件在身上,有一次翻证件,发现最后一页写着,如果持有人在海外发生危险,可以拨打上面的电话号码,我按照这个电话号码打过去,有关部门果然接电话了。但是只有我一个人能联系到当局,其他人的证件,无论是大陆的,还是那几个东南亚国家的,上面都没有类似的电话。在陆地上一年多之后,听家属说大陆那边正在积极救援,海盗对我们的态度明显好转,一开始是把每天的饮用水增加到1000毫升,后来又变成2000毫升。给的饭量也增加了,早晨的春卷皮吃不完,可以放到下午再吃,晚餐还能留一些,晚上醒来饿了再吃点。

幸好4年多我一直没有生太大的病,只是到了最后还剩40多天的时候,可能是感染了霍乱,一直拉肚子,瘦得皮包骨头。我以前的体重是88公斤,回来的时候变成了57公斤。海盗害怕了,怕我死掉影响谈判,给我喝奶粉,还从村子里拿生理盐水给我,让我打点滴。台湾的轮机长和船长在培训时都要学这些基本医疗知识,之前有个船员脑中风,我也给他打过点滴,但是大陆的船员都没有培训过,听他们说只要体检符合条件就直接可以上船了。

我们能回来,要感谢的人很多,大陆政府,还有台湾当局和台湾的善心人士。但对于不负责任的船老板,我们还要继续追讨他,不过当务之急是先要回我们4年多的薪水。

(图片来自网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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