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窗丨江西盲山|被“拐卖”的柬埔寨新娘,有人被打流产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-03-25 16:58:41

文|王一然 图|王一然 编辑|王珊

25岁的刘芸长了一张圆脸,两片薄嘴唇和高鼻梁透出精明,笑起来两颊生出甜甜的酒窝。

邵萍与刘芸同岁,脸颊瘦长灰暗,眉心总是皱成一个“川”字,嘴角略微向下,带着一种苦相。

深深凹陷的眼眶和较短的鼻子组合在一起,暴露了刘芸和邵萍的身份——她们不属于这个山林环绕的地方,也不属于中国。沿着大茅山山脉与三清山余脉,这些长相颇具共性的女孩星星点点散落在江西省上饶市德兴市(县)附近的乡镇,她们都来自湄公河下游,柬埔寨王国。

“我们那边山,和这边一样的。”邵萍用中文缓慢地说,记忆中,家乡的女人整日在稻田中劳作,房子是用树做的,孩子们唯一的玩具是泥巴,有的人家里用不上电,甚至曾经有人饿死。

在柬埔寨,刘芸和邵萍毫无交集,但母亲都希望她们嫁个有钱人。来自中国的“介绍人”这时出现了,在他们口中,湄公河上游有一个富庶的天堂,那里有大片的茶园和农场,稻谷粒都比柬埔寨的大,男人娶妻用黄金做聘礼,住独栋洋房,产业园里一个项目就能赚几百甚至上千美金。

除了《还珠格格》等电视剧,刘芸和邵萍对那个国家一无所知。“我想要盖砖的房子,给弟弟。”来中国后,刘芸对邵萍说出当时的愿望。

在中国,“介绍人”还有另一个更为熟知的称呼,人贩子。他们将这些女孩带出柬埔寨的山村,送进中国的乡镇。

据媒体报道,2013年江西省涉外婚姻登记中心登记的涉外婚姻中,柬埔寨新娘有将近1200名。另一组数据显示,2013年,柬埔寨政府称辅助遣返了21名妇女从中国回到柬埔寨。2014年则有58名妇女,当时的柬埔寨外交部发言人表示,这些妇女的家庭称她们是贩卖新娘的受害者。

不只是江西,在中国的广东、广西、四川、河北、江西等地,都有柬埔寨新娘的存在。据媒体报道,有的柬埔寨女孩还遭受过殴打和强奸。

这并非简单的买卖婚姻,更像是一场贫穷与贫穷的对赌。

去年四月,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,刘芸带着四岁的儿子逃走了。邵萍还留在村庄里。三月初的一个中午,她蜷缩在没有取暖设施的农屋里,戴着毛线帽,身边躺着刚出生的女儿,用中文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不想逃跑,我的家比这里还要穷。”

(德兴近一半是山地,当地人说,最偏僻的山村,徒步几小时才能出山。)

山庄里的女孩

戴新华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蓝敦(音)山庄,“介绍人”方金灿朋友租的房子,靠着一座小山,山后就是凤凰岭,层峦叠嶂。整座山庄只有一个出入口,四周砖墙上,竖着锋利的陶瓷碎片。

戴新华从铁门进去,左手边有一排平房,他要找的人就在第三个房间。12月的德兴天气阴冷,一个20岁的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,米灰色的羽绒服,头发披在肩膀,眼睛乌溜溜地瞪着。

38岁了,戴新华还没谈过恋爱,他心跳得厉害,几乎一眼就喜欢上她——这是父亲和方金灿定好的柬埔寨新娘,按照戴新华与其家人的说法,也是被“关”在这里的十个女孩中的最后一个。

女孩喊方金灿“阿爸”,“她比我亲女儿还要亲,保证不跑。”方金灿说。

第二天,戴新华和未婚妻、方金灿、翻译一起前往南昌市民政局。“你喜欢你老婆吗?”工作人员问。戴新华笑得眯起眼,连忙点头:“喜欢,喜欢。”

“你喜欢他吗?”工作人员转向那个瘦弱的柬埔寨女孩,女孩抿着嘴,皱着眉头,不看戴新华,听完翻译的话,说了一串柬埔寨语。

“她说喜欢。”翻译说。

那是2013年12月6日,他们结婚了。

回到德兴,戴新华的父亲将9万元现金交给方金灿,对方保证:五年内不会跑——“五年后她就能拿中国国籍了,到时候孩子都生了,跑不脱。”

婚礼前,戴新华为老婆取了一个中国名字,刘芸。他们拍了婚纱照,在家里摆了几桌酒席,刘芸穿着租来的白色婚纱,花朵一样随戴新华在宾客间穿行。

邵萍的中国名字在柬埔寨就起好了。她大手大脚,一付能干的样子,中国丈夫很是满意。父亲在邵萍小时候因病离世,从马来西亚打工回来,她才发现自己被母亲“卖”给了一个中国男人,换来的500美金可以支撑母亲和姐姐半年的房租和日常开销。

丈夫吴天水今年32岁,“介绍人”说他每月工资二三百美金,成家后就留在这里。婚后,邵萍发现丈夫经常用微信语音打很长的中国电话,一个月过去,丈夫找来翻译,对她说:“我很久没有回中国了,我想带你回去看我的母亲。”

吴天水家位于江西上饶山岭中的一处腹地,小竹坑。坑里只有不到十户人家,屋檐下挂着腊肉和蔬菜,母鸡在门口悠闲地踱步,黄泥铺出山间唯一的路,山后面是山,再后面还是山,一眼望不到头。

长着马脸的公公不苟言笑,头发尽白的婆婆出来迎接。邵萍很快发现,在中国,丈夫只是个早出晚归“刮大白”的,能听懂一些中国字的她被告知,不能回柬埔寨了。

(蓝顿山庄,曾“关”了十个柬埔寨新娘)

柬埔寨女孩被带到中国的原因无外乎刘芸和邵萍这两类,一种被“介绍人”以打工、市场考察、做项目等名义骗来;另一种被亲人卖掉,希望就此改变贫穷的命运。

一个外国新娘的利润通常在1万到1.5万美元之间,新娘越漂亮,人贩子可以收越多的钱。据多位村民描述,刘芸是那一批新娘里最漂亮的,但戴新华说,“介绍人”只给刘芸家人寄了三千元人民币。

2010年以前,中国并非柬埔寨女孩外嫁的首选地。大量柬埔寨妇女通过中介嫁去韩国,2008年韩国的柬埔寨新娘人数超过2.5万人。为了打击潜在的人口拐卖行为,柬埔寨政府在2010年颁布法令,“暂时性”禁止柬埔寨妇女嫁给韩国男子。

越南新娘也是被贩卖的对象。但近年来越南收紧了婚姻政策,并开展宣传运动。柬埔寨成为有吸引力的替代选项,那里的妇女对风险知之甚少。

邵萍第一次见到刘芸时,刘芸的儿子已经半岁。那一天,戴新华骑了一个多小时摩托,带着刘芸到邵萍家串门。

“你也是打工来的?”刘芸主动问,脸上还有些产妇的浮肿。

“不是,我在柬埔寨结婚的。我老公把我骗回来了。”邵萍说,“家里人知道”。

刘芸叹了口气:“我妈妈不知道,以为我来打工,我想回去。”

“可是你都生了孩子呀。”邵萍捏住刘芸的手。

“那又怎么样?”

(戴新华与刘芸的结婚照。据戴新华说,结婚照是刘芸要求补的,花了几百元。)

“富有”的中国人

戴新华的三角眼旁已经有了皱纹,整天穿着一件邋遢的黑棉袄,抽烟凶,带着泥的指甲被熏得发黄。刘芸羡慕邵萍,她的丈夫不抽烟、不喝酒,年轻又帅气。

邵萍对自己的丈夫吴天水也不满意,“他脾气不好的,也很丑。”她羡慕戴新华买给刘芸的金首饰,还有难得的“温柔”——戴新华从不催刘芸回家,上摩托车时还给她拉上羽绒服拉链。

戴新华很宝贝这个买来的媳妇,他人生中最高兴的事,大概就是结婚了。18年前,他自称在景德镇因过失杀人坐了牢,出狱时已经38岁,在自来水厂做临时工,每月工资三四千元。父母和妹妹为他的亲事奔走,说破了嘴皮,也没人愿意介绍。

有乡亲为戴新华的父亲出主意:买一个柬埔寨新娘。“介绍人”方金灿开价十万人民币。戴新华的父亲讲价到九万,“这还借了几万,真的没钱了”。

德兴位于江西省东北部,赣、浙、皖三省交界处,近一半是山地,有中国铜都之称,在江西省经济排名居中。这里娶一个本地新娘的彩礼至少40万元起,还不包括三金首饰和房子。

为了看住刘芸,戴新华停了半年工,每天在家里陪刘芸看电视、玩手机,教她中文,希望她尽快给自己生个孩子。他不太会哄女人,唯一的办法就是承诺给她家里汇钱。这时,刘芸马上回到卧室,拿起自己的手机,用柬埔寨话发语音,语气兴奋。刘芸父亲生病时,戴新华称寄了五千块给她家——那也是逃跑前,来自戴家的唯一一笔汇款。

刘芸嫁到戴家的同时,几十公里外的小竹坑,有村民花了七八万买回一个柬埔寨新娘,长得和中国女人差不多。“没啥不一样,不会说中国话也不耽误生孩子。”吴天水的父亲说。他们细算了一笔账:到柬埔寨来回一万多,买媳妇儿最多花个十几万,没有首饰,也不需要买车和盖新房。

吴家给邵萍买的衣服都很便宜,一件过冬的羽绒服才一百多块钱,冬天,邵萍穿着它躲在发黑的棉被里。“有这就行了,在她家她都没衣服穿哩。”邵萍的婆婆撇嘴。

邵萍见过戴新华买给刘芸的裙子,是村里没人穿的样式。“他带我去买,有时候也给钱让我自己买。”听刘芸说完,邵萍一次又一次摩挲着刘芸的衣角。

手机和金首饰是刘芸自己争取到的。她的刚烈在婚礼当天就展露出来。她比划着想要一个手机和家里联系,戴新华不肯买,她直接把戴新华的手机从二楼扔下去,瞪着他,不肯出席婚宴。戴新华妥协了。

日常生活中,刘芸占据着主导位置。一次,戴新华在二楼抽烟,被刘芸发现,她找来电线,将戴新华双手捆在沙发上出气。“这还反了!”母亲上来要帮忙,被戴新华制止:“算了,她岁数小,不要管。”他在牢里吃过“最苦的苦”,希望能对老婆好一些。

唯一一次差点挨打,是四年前。刘芸怀孕时外出,很久没有回家。公公到附近乡屯柬埔寨姐妹家里找她,“跟我回去!”公公低沉着脸,扬起手打到刘芸的嘴角。刘芸一把将公公推倒在马路边的石头上,大声喊:“你打我?你为什么打我!”公公慢慢站起来,骂骂咧咧地拉着刘芸回家。

听说父亲被打,戴新华的妹妹深夜赶回娘家,拽住刘芸质问:“你凭什么推我爸爸?”刘芸抄起水果刀朝公公比划:“你为什么打我!”一直沉默的戴新华发了狠:“你敢动我爸一根汗毛试试!”

在公婆眼里,邵萍才更接近中国传统的“贤妻良母”。她说话温柔慢顿,总是颔着下巴,小心翼翼。“出来看下鸡咯!”婆婆朝屋里喊,邵萍赶紧穿上破旧的拖鞋,走到屋外。

婆婆只让邵萍帮厨,“我们吃不惯她煮的东西的,她吃生的咯,茄子都生吃,很多都拿水煮一下。”婆婆说。

暴脾气的刘芸和温良的邵萍很快学会了中文。“我想吃那个(茄子)。”邵萍在饭桌上说。而让戴新华全家都没想到的是,刘芸说的第一句完整的中文是:“我是被骗来这里打工的,我不是喜欢你,我想回柬埔寨。”

戴新华想起在民政局,面对工作人员,刘芸说的那些听不懂的柬埔寨语。

“我也知道,未必说的是喜欢,看得出来她不乐意。”已经失去妻子的戴新华坐在刘芸曾待过的沙发上,摇了摇头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:“她岁数小,长得漂亮……但说良心话,我对她真的可以了。”他觉得只要尽量满足她的要求,对她好,早晚会感动她。

戴新华的妹妹气不过:“给了钱结了婚说不喜欢了?当时怎么说的喜欢哦?现在想不认账,没门!”

(戴新华与邵萍的公公)

“你老公婆婆对你那么好,你还想跑?”

2015年4月,邵萍怀孕了,吴天水答应她,生下孩子就可以回柬埔寨。公公和婆婆将家里的鸡蛋攒起来,“给我媳妇补身子哩。”但她照样要洗衣服、帮厨、喂鸡,“我怀娃的时候还弄稻子哩。”婆婆说。

邵萍发微信向刘芸抱怨,那时刘芸的儿子已经将近一岁。

嫁入戴家转过年来,刘芸就有了身孕。怀孕期间,她不做任何家务和杂活,每天在二楼玩手机、看电视,要求吃饭店的菜,每天最少吃50元左右,有时候是小烤鸡,有时候是别的肉。

“你这样婆婆不骂你吗?”邵萍问刘芸。邵萍也爱吃肉,婆婆嫌她馋,又怕亏待了肚子里的“孙儿”,只定期做些土猪肉。

“我有宝宝,他(戴新华)顺着我。”刘芸回。

“我想回去看我妈妈。”刘芸又说。邵萍发了一个“惊讶”的表情。

“你给他们生宝宝,他们要让你回去。”刘芸向邵萍传授经验。戴新华答应她,生了儿子就带她回柬埔寨。

邵萍发了个“哭”的表情:“我都不可以自己逛街,根本回不去。”

刘芸的儿子戴建明五官清秀,眼睛溜圆,鼻梁扁平,丝毫没有混血儿的征兆,像个土生土长的德兴人。两个老人寸步不离,除了喂奶,儿子几乎都在爷爷奶奶身边。

生产之后,刘芸获得了独自外出的许可,可以抱着孩子去其他柬埔寨新娘家里串门,姐妹们都很羡慕她。一个中州村附近、怀孕六个月的柬埔寨新娘说:“我整天在家里要干活挨骂,实在受不了了。”有人挨了打,被禁止提起一切和柬埔寨相关的东西。“做饭,不可以,我们那边的饭。”一个柬埔寨新娘说,她带来的柬埔寨衣服也不被允许穿。

而刘芸可以一个人上街买东西、和“阿爸”去KTV。一次,她整理好头发,靠近戴新华,眼睛亮晶晶的,盯着他问:“我可以出去玩,没有你们跟着我吗?”戴新华心软答应了。

“她笑的时候特别好看。”戴新华一脸幸福,有些腼腆。那是他记忆中,刘芸最开心的时刻。

戴家位于德兴城市边缘,站在附近巷口,抬头就看得到派出所的牌子。据戴新华和其家人描述,派出所曾找刘芸做翻译,帮助调解跨国婚姻中出现的家庭矛盾。有的柬埔寨新娘被丈夫打得受不了,跑到刘芸家,刘芸还帮忙找方金灿调解。

她已经成功地伪装成一个“合作者”。

戴新华发现,一个人的时候,刘芸会教儿子说柬埔寨语,他倒没有提防,自己不识字,儿子多学门外语也挺好。和儿子独处时,刘芸经常无故把儿子推出门外,赶下楼,朝儿子喊“拍你爷爷奶奶门去!”温柔如邵萍,也会在女儿哭闹时突然狠狠朝她后背揍上几巴掌,“出去!出去!”像变了一个人,猛推孩子两把。

(邵萍和丈夫在柬埔寨拍的结婚照。)

2015年冬天,邵萍生下一个女儿,丈夫要的是儿子,她还是不能回柬埔寨。母亲在电话里说:“既然给人家都生了孩子,就等有钱再回家。”

住在山谷腹地,邵萍很少有出去的机会,偶尔有附近村子的柬埔寨新娘,坐着自己家男人的摩托车或电瓶车,来串门。她们在一起时说柬埔寨话,公公守在门口,邵萍会突然冒出一两句中文:“这里比我们家,还是要好一点的。”

她意识到主宰自己命运的,只有每天早出晚归的丈夫。面对外人的询问,她总是浅浅一笑:“我不会想逃跑,我和我的老公很好。”

故乡收藏在邵萍的心里。她想念柬埔寨的雨,又急又大,浇在身上,像是晾过的温水,热乎乎,山间成了一个大澡堂,孩子们在雨里欢呼;而德兴的雨,绵长阴冷,冬季来临,骨头都被刺得发软,脚也失去知觉,“这里的雨太冷了。”

去年年初,一次姐妹聚会,刘芸又一次提出想逃跑,“他很相信我”。那时她已经被允许在外过夜。

“你老公婆婆对你那么好,你还想跑?”邵萍吃惊地问,刘芸吐露:“父亲昨天去世了,婆婆不让回去。”私下里,邵萍听她提过,她爱的人在柬埔寨,是一个中国男人。

其他姐妹也附和着想逃离,邵萍劝她们,“跑回去也是没钱的。”两人不欢而散,回到家后,邵萍发现自己的微信已经被刘芸拉黑了。

婆婆阻止邵萍再和刘芸见面。她听说刘芸数次希望回柬埔寨看父母,都被戴新华以“没钱”拒绝。婆婆警告家里有柬埔寨媳妇的乡亲,“她心野,带坏了可不好了。”

(刚刚生产后的邵萍与大女儿。)

“人不回来就不回来了,孩子一定要回来!”

2017年4月,中午的天阴得像晚上,刘芸想抱着4岁的儿子出去玩。刚下晚班的戴新华疲惫地躺在床上,嘱咐妻子:“晚上就下大雨了,早点回来。”随即翻身睡去。

戴新华没想到,这是他和妻儿最后一次见面。

当晚,戴新华遍寻刘芸母子无果,微信被刘芸拉黑,家里的化妆品全不见了,柜子里留下的唯一一件“衣服”,是一块从柬埔寨带来的紫色花布,刘芸平时把它围成花裙。

戴家马上报警。派出所的人告诉他:“只是回去(柬埔寨)玩玩,就回来了。”据戴新华描述,刘芸逃跑后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的人才告诉他,刘芸之前就向他们求助过。出入境管理科的人否认了这个说法,“他们有手续,是合法夫妻。但什么原因合法就不说了。这属于家事,我们也没法管。”工作人员说,“之前他们是最看好的一对了,刘芸在家里能主事的呀,说的算的。”

附近乡屯两个和刘芸要好的柬埔寨女人也一起消失了。“她们早就计划好了!”戴新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“早说你不能对她太好!”妹妹在一边埋怨,戴新华点上烟,胸中闷着一团气:“怎么还要把儿子带走呀!”

戴新华去找方金灿理论:“你不说是你亲女儿一样?没到五年,人跑了,还把我儿子带跑了!”他想过拿刀捅了方金灿,但怕没人照顾父母。

方金灿推说自己当年只拿了几千块烟酒钱,和这件事没关系。他说自己曾去戴家帮忙调解,“刘芸叫我去了几次,说戴新华打她,公公打她。你说中州的人家怎么不跑?还是戴新华自己的问题。”之后,他干脆躲了起来。

刘芸的护照藏在公公婆婆屋的柜子里,逃跑时没能拿走,这成为戴家最后的希望,“没护照就不能出中国!”戴新华一趟又一趟跑到公安局询问案件进展,都没有得到答复。出入境管理科的民警曾联系上刘芸,“她和我们说,戴新华四年都不让她回家,不让她看家人也不让她过柬埔寨的年。她受不了了。”出入境相关负责人说。

曾有逃跑的新娘家属找到江西省民政厅涉外婚姻登记处,工作人员说:“我们只是民政机构,不是执法机构,这种事不在我们职权范围内。”按照这位工作人员的说法:“到这里来登记的柬埔寨新娘都有单身证明,有翻译公司在现场翻译,会问她们是不是自愿、如果能安全送她们会柬埔寨愿不愿意。”

刘芸并不是第一个成功出走的柬埔寨新娘。在叶家村,结婚九个月的柬埔寨新娘阿天提出想回家看看,恳求和绝食后,婆婆把她送上飞机,她没再回来;八十公里外的景德镇,一个新娘趁着干农活的机会消失在大山里;邵萍的一个同学被卖到乐平,生了严重的病并且不能怀孕,被遗弃在医院。弯头村附近一个新娘,和村里一个有妇之夫偷情,被发现后送回了柬埔寨。

但刘芸是第一个带着孩子跑走的。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。

三个多月后,刘芸加回戴新华的微信,讨要儿子的生活费,“你给钱,我们就回去。”微信视频里,戴新华看到刘芸和儿子。“戴建明!”戴新华叫儿子,儿子眼神陌生,完全不理他,说的是柬埔寨语。戴新华鼻子一酸。

戴新华的父亲给刘芸发送的银行账户汇了1.9万元,之后,戴新华又一次被拉黑了。父亲自此肺癌加重住院,一病不起。两个妹妹回来和戴新华商量,“人回不回来无所谓,小孩必须回来!”

戴新华带着儿子的照片四处打听,“刘芸有和你说过啥没?”他去小竹坑问邵萍。“没有的,后来我们就不好了。”邵萍看了看一起进屋的公公,声音很小。

转眼又是几个月,小年那天,叶家乡屯附近一个柬埔寨姐妹突然收到刘芸的微信:那是一张别人拍的照片,照片上刘芸穿着明黄色与红色刺绣相间的裙子,参加朋友的婚礼,精神清丽,完全变了一个人。“我已经回家了。”刘芸语气轻快。

那时邵萍已经第二次怀孕了,在家待产的她,建了个微信群,都是附近几个县级市从柬埔寨来的新娘,里面也有已经逃跑的。每天早上八点就有人在群里发语音:“你现在可以出去吗?”“我老公不在家,不行的,再等几天吧。”

过了一会儿,几段柬埔寨的小视频传来,画面中是柬埔寨当地的食物、稻田。邵萍说,没跑出去的人定期找机会去逃跑的人家里串门,趁机拍下孩子的照片给她们,“柬埔寨的视频交换孩子的照片”,聊解相思。

“她们不会告诉我们怎么逃跑的。”中州村一个认识刘芸的柬埔寨新娘说。

(戴新华坐在刘芸走时坐的沙发上,“她实在不想回来就算了,孩子一定得回来。”)

盲山

在德兴,柬埔寨新娘是个公开的秘密。很多人都见过她们,甚至跟她们合过影。

“最近又新来了一批。”德兴县城KTV的扫地大姐阿兰掏出手机, “我一看就知道她们是柬埔寨的”,“玩得高兴的,愿意和我们拍照的,应该都是新来的。”

“没人会帮我们。”邵萍低声说。偶尔被允许上街时,她也是被观看的对象。

戴家的邻居都知道巷子里住着一位买来的媳妇儿,还会用中文打招呼。他们理解戴家的“不得已而为之”,“谁家有钱也不会去买外国媳妇吧?再说也不会亏待她。”一位大姐说。

附近派出所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也见过刘芸,戴新华的妹妹恳求他作证,“他们家确实对她(刘芸)很好的。”他站在巷口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边嗑边说。而在小竹坑,偶有外人来打听,村民们则异口同声,“没听说、不知道、没有”,转头便匆匆赶去报信。

不止是德兴,乐平,景德镇,凰岗,鄱阳……沿着大山的脉络,柬埔寨新娘们像农村婚姻的一块块补丁,填补贫穷的窟窿。刚从景德镇某个村庄逃出的新娘阿曼自称遭受着严重的家庭暴力,她是去年12月底新到中国的一批,同行的还有三个人。被打到流产后,阿曼逃了出来,和她同时求助的,还有一位怀孕八个月大的姐妹。她们和刘芸一样,到景德镇打工,然后被人贩子卖掉。

“我们,没护照。帮帮忙我们,想回到柬埔寨。”微信里,阿曼声音颤抖。

邵萍有时会在微信群里劝她们先适应,再想逃跑。她想帮助遭受家暴的姐妹,“但是不知道向谁求助。”

即便如此,仍有源源不断的柬埔寨姑娘想要到中国寻找财富和出路。邵萍劝阻一位邻居不要嫁来,对方反唇相讥:“你是不想让我们也发财。”

(邵萍抱着刚刚出生的小女儿。)

刚刚生下第二个女儿的邵萍躺在屋里,江西的三月,墙壁渗出水珠,让屋里更加阴冷,拇指大的苍蝇落在大女儿没有吃完的米饼上。她已经明白“回家”只是丈夫的骗局:她生了第一个女儿,丈夫以不是男孩为理由;这次她努着劲儿,结果又生了一个女孩。

她不再抱期望,“生了小孩,没办法,得活下去。”

屋外来询问妻子之前情况的戴新华正和村民聊天,春季将至,后山上冒出大片大片新长的大茅草。有柬埔寨新娘从中州村赶来串门,男人寸步不离,“打不行的呀,打就搞生分了。”戴新华和对方交流着心得。

中州媳妇也认识刘芸,戴新华问,最近有没有和刘芸联系过,她瞪大眼睛,双手递出手机,向丈夫解释:“我没有,检查我的手机。”丈夫转头接过戴新华的烟,抽到一半,便发动摩托车叫妻子带着孩子上车。

刘芸逃跑后,成为柬埔寨新娘中的一个传奇。她不在群里,只和一两个人单线联系。一个姐妹给邵萍发来那张刘芸重获自由后的照片。“她更漂亮了。”邵萍的眼神温柔如水,但眉头一直紧皱,三岁的大女儿狡黠地指着手机:“这个是我阿姨。”邵萍一把捂住她的嘴,“出去玩吧。”

邵萍从没透露过刘芸要逃跑的秘密,直到她再也看不到,那个从德兴风尘仆仆、坐着近一个小时的摩托来小竹坑看自己的同乡女孩,“我是真的不想回去了”,她把头埋进被子里。窗外已冒出早春鲜绿,远山黛影静静打进邵萍的卧室,遮住阳光和新生儿的面庞。

(文中吴天水为化名)

(王正珺对本文亦有贡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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